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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半工半耕:农民家庭的自平衡

    这次过年回老家,村里又多?#24605;?#26635;新楼房。年轻人都在外打工,建房子的重任当然是由老人来承担的。不禁感慨农村的老人真能忙,不仅种田、带孩子,还建房子。全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建起了楼房,低的两层,高的有四五层,建起这样的楼?#31185;?#30721;要二十万,多的要四五十万。建房子对于农村每个家庭而言?#38469;?#22823;事,建房、娶妻、生子乃人生三大任务。一个年轻的小家庭,有了房子才有了自己的小家,日子才能过得舒心。现在的农村小伙子要想结婚,楼房是必要条件,条件好的姑娘不仅要求农村?#26032;?#25151;,城里还要有套商品房。

    桔梗叔叔今年64岁,是乡村老木工,手艺精湛,还会画画、雕刻,毛笔字也写得相当好,先后带了近20个徒弟。他说他一生建了三次房子,第一次是27岁刚结婚分家的时候,建的是土房子;第二次是上世纪90年代建了青砖房,上面加了一层土房子,总共两层,当时这样的青砖房在全村是最好的;第三次就是近几年刚刚建好的四层钢筋混凝土楼房,地基打得特别深,他说七?#24605;?#22320;震都震不倒。

    建这房子桔梗叔叔的儿女没有拿钱。这是我心里的一个疑问。老两口种了一亩多地,?#20540;?#25910;入十分微薄。已知的情况是近两年修高速公路征地,政府补偿了10万元,但也?#23545;?#19981;够建四层楼房。跟桔梗叔叔仔细聊起来,才知道这楼房从开工到搭起框架花了两年半时间,很多该请的工都没有请,全部由桔梗叔叔自己完成。他利用农闲时间打地基、挑砖、抬沙,只要自己能做的就不请人,这就是半包工。

    据桔梗叔叔讲,建一栋楼房,半包工和全包工会差出十几万元。目前,农村建房很多?#38469;?#21322;包工。如果你去仔细询问,就会知道,农村很多家庭的楼房?#38469;?#29238;辈用自己积攒的钱,再利用农闲时间半包工建成的。有的人家年轻人在外打工拿了一部分钱回来,有的则没有。

    对于普通家庭而言,没有老人的帮助,建这样的楼房几乎是不可能的。不少年轻人跟我?#25285;?#22914;果没有父辈的支持,他们不知道要怎么生活。他们就是留在村里,也很难完成父母所做的那么多事情:既要下地干活,又要带孩子,还要建房子,不全包工光建房子就累死了!他们情愿出去打工。

    多数家庭孩子出生几个月就放在家里由爷爷奶奶带,如果带到城里且不说教育、医疗等保障没有覆盖农民工群体,即使各种制度条件具备,将子女带到城里起码要一个人在家专门带孩子。如果把老家的爷爷奶?#25506;?#21040;城里带,不仅少了一份老家的收入,年轻人的养老负担也多了一层。打工收入是非常有限的,让孩子留守在家里虽然不是很好,却恐怕是目前条件下许多家庭的最优选择了。

    年轻人刚结婚,成立的小家庭属于家庭生命周期的初级阶段,各方面都需要父辈扶持。老人要给他们带孩子,要让他们打工回家的时候有一个安定的居所,过年过节有一个团圆的地方,在大城市打工疲惫的身心得到安慰,打工淡季返乡的时候有基本生活保障,漂泊不定的情感也能有所寄?#23567;?/p>

    老人留在农村不是坏事,老人在农村可以下地干活,可?#28304;?#23385;子孙女,串门聊天晒太阳,有田野、?#26032;?#33394;、有朋友,比起在城市,他们辛苦劳作却可以活得更加健康。农村两个老人带三四个孙儿十分常见,几个儿子外出打工,他们的孩子都交给父母,这样的“工作强度”“工作效率”仅限于农村熟人社会,因为“这个抱抱那个抱抱一天也就过去了”,几乎不用担心安全问题。进了城,老年人就成为纯粹的消费者,在农村却是生产力。

    当然,上文的分析是对一般农业型地区而言,沿海农村、城郊农村或者资源型村庄,多不存在这样的问题。对于全国占大多数的一般农业型村庄,可以说农民家庭的平衡悬于一线,这种平衡建立在?#28304;?#38469;分工为基础的半工半耕模式上,这里,半耕显得特别重要。可以?#25285;?#21322;耕,维持了一般农业型地区农村家庭负担系数的安全值,使得父辈能够为子辈提供必要的支持,子辈的家庭得以顺利过渡,实现了以乡促城、以城带乡,城镇化进程得以顺利进行。

    从这个意义上讲,半耕不是阻碍了城镇化,而是助推?#23435;?#20581;的城镇化。半耕通?#20180;┧担?#23601;是父辈在家?#20540;亍?#24102;孩子、建房子。仅仅靠半工,平衡立刻就会转为失衡,导致家庭不稳甚至社会动?#30784;?#21322;耕,执行起来也很简单,很容易,让父辈在农村呆得下去,有地可种。对父辈而言,虽然很辛苦,可在祖祖辈辈生活劳作的地方辛苦也是一种享受。不得不说半工半耕是一个精巧的家庭结构。如果强行推动?#24651;?#27969;转,或者强行灭村,后果可想而知。灭村容易,再想恢复乡土社会业已脆弱的联系恐怕很难。

    农村的老人叼着一根自制的烟卷,坐在树荫下也好,走在田间地头也好,眼神中饱含满足,这种意义?#23567;?#31934;神上的满足感是绑在乡土上的。半工半耕模式在当下也超越了一般的政治经济学意义,还关乎乡土文明和很多人的尊严。( 王会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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